书生来讨水喝,顺便蹭半块墨锭——那是苏掌柜的同乡,因战乱流落至此。
第四日清晨,裴谪做了三件事:
其一,他典当簪子所得的三两银子,全数买了城南烂竹寺和尚们抄经剩的残纸。纸色昏黄,边缘虫蛀,但纸质柔韧,是前朝“澄心堂”遗法所制。
其二,他求苏掌柜取出库中“凤尾墨”,按《墨经》古法重制:以腊月梅花雪水化胶,掺入终南山采来的老松烟,捶打九百下,阴干七日。
其三,他让那跛脚书生在每张残纸背面,用新墨抄写《孙子兵法》中关于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的段落。书生字极丑,但歪斜中自有一股困兽挣扎的力道。
腊月廿九,除夕前夜。
裴谪在松墨斋门前挂出布幡:“绝境墨宝——唯败军之将、落第举子、破落户可购,每人限一方。”
未时三刻,第一辆华盖马车停在铺前。
车中下来的,竟是左武卫大将军贺若弼的庶子贺若愁。此人三征高句丽皆溃败,上月刚被削职闲居。他盯着幡上“败军之将”四字,伫立良久,忽然掷出十两黄金:“给我十方!要那抄了‘投之亡地然后存’的!”
消息如野火燎原。
那日下午,十七个“失意人”挤满松墨斋。有被逐出家门的世家子,有被正室打压的妾室,有考场晕厥的老童生。他们抢购的不是墨,是残纸上那些歪斜字句——仿佛那些失败者的笔迹,能替自己未流的泪找到出处。
日暮盘点,入账一百零三两。
苏掌柜捧银子的手在抖:“裴、裴公子,这究竟是……”
“陈迹。”裴谪望着漫天飘起的炊烟,轻声道,“《洛阳伽蓝记》载,北魏时,败军之将常购‘晦气墨’焚之以祛霉运;《唐代轶闻》说,柳宗元被贬柳州,曾用残纸抄《离骚》赠同病者——我不过将两种旧俗并作一处。”
他忽然明白青阳子所谓“踏陈迹”的真意:所谓新路,从来只是旧痕的重叠。就像磨道里的牛,以为自己走的是新圈,蹄下却压着千年以来无数牛的脚印。
但有一事蹊跷。
打烊前,最后一位客人是戴帷帽的女子。她不要墨,只要裴谪腰间那枚玉佩——裴氏祖传的“双鲤环佩”。女子声音透过轻纱传来:“公子这局做得妙,但‘金坛秘诀’的真正用法,您只窥得皮毛。”
言罢留下一封烫金帖:
“上元夜,芙蓉池画舫,有人要见你。”
帖角印着小小的、却是裴谪这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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