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秀英的清醒是断断续续、时好时坏的。像一截接触不良的旧电线,偶尔接通,迸发出一点微弱的火花,照亮记忆和意识的断壁残垣,随即又陷入漫长的、黑暗的沉寂。大部分时间,她只是昏睡着,或者睁着空洞的眼睛,茫然地望着天花板,对周围的声响和触碰反应迟钝。但偶尔,在药物作用间隙,或是在清晨意识相对清晰的短暂时刻,她会发出一些含糊的音节,眼神也不再是完全的空洞,而是流露出孩子般的困惑、不安,或是更深沉的、连她自己恐怕也无法清晰言说的情绪。
韩丽梅和张艳红轮流守在医院。韩丽梅负责与医生沟通、安排后续治疗、协调可能的转院事宜,处理一切需要决断和资源的事务,她将病房变成了一个临时指挥部,高效而冰冷。张艳红则更多地承担起具体的照料工作,喂水(通过棉签沾湿嘴唇)、擦拭身体、按摩四肢以防肌肉萎缩、留意监测仪器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。她做得有些笨拙,带着一种面对陌生病患的疏离感,但足够细致耐心。父亲的状况时好时坏,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惶恐和自责中,只能做些简单的跑腿,更多时候是呆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,眼神发直,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抽走了魂魄。
那场简短而震撼的“疼……怕……”之后,王秀英又昏睡过去。再次有较为清晰的意识,是在两天后的一个午后。阳光透过病房不甚洁净的玻璃窗,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药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。张艳红正用温热的毛巾,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擦拭脸颊和脖颈。毛巾拂过那些深深刻在皮肤上的皱纹,触手的感觉是松弛的、失去弹性的,像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旧羊皮纸。
忽然,她感觉到手下的皮肤微微动了一下。低头,正对上母亲半睁的眼睛。这一次,那眼神不再是全然空洞的茫然,而是带着一种迟滞的、却努力想要聚焦的清明。王秀英的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”的声响,目光在张艳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,似乎在辨认。然后,极其缓慢地,她的视线移开,落在了坐在窗边椅子上、正拿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的韩丽梅身上。韩丽梅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,即使在这样的环境里,背脊也挺得笔直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神情专注而疏离,与这简陋病房、与病床上枯槁的老人,格格不入。
王秀英的目光,在韩丽梅身上停留了很久。那目光不再是过往的审视、挑剔或不满,也不是前几日醒来时的纯粹脆弱和恐惧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情绪——有一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