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这个字,对他们来说,更多意味着枷锁和鞭子,而非保护和依凭。
暗访归来的李瑾,常常独自坐在东宫书斋,对着摇曳的灯火,陷入长久的沉默。那些底层百姓茫然、麻木或畏惧的脸,那些胥吏熟练的敲诈勒索,那些官员表面恭敬、实则敷衍的姿态,与文学馆中那些慷慨激昂的辩论、字斟句酌的律文,形成了刺眼而令人无力的对比。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在巍峨的庙堂与尘埃般的民间之间,横亘着怎样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。那道鸿沟,由千百年形成的习俗、由根深蒂固的利益结构、由无数官僚系统的惰性与恶意、也由普罗大众的知识匮乏与无力感共同浇筑而成。一部精心修订的法典,几声自上而下的诏令,就想跨越它,何其天真!
“殿下是否感到沮丧?”一日,狄仁杰来访,见李瑾对着窗外暮色出神,轻声问道。
李瑾回过头,脸上已没了初时的激愤,只剩下一种沉静的疲惫。“狄公,我曾以为,革除旧弊,颁行新法,便如同修筑水渠,只要设计得当,用力开挖,活水自然能灌溉四方。如今看来,我修的或许不是水渠,而是想在一片早已板结、沟壑纵横的古老土地上,重新规划江河的走向。非但旧有的沟壑阻力重重,便是那土地本身,也似乎并不渴求新的水流。”
狄仁杰在对面坐下,苍老的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:“殿下能作此想,便是进益了。法治,非仅是一套条文,更是一种秩序,一种习惯,一种深入人心的信念。 条文易改,秩序难移,习惯难变,信念难立。我华夏千百年来,王法与人情,天理与国法,纠缠交错。官吏治民,讲究的是‘情理法’兼顾,而往往‘情’与‘理’在先,‘法’在末。百姓畏官,怕的是官威,是胥吏手中的权柄,而非律条本身。如今欲以‘法’为绳墨,一断于是,将‘情’、‘理’乃至‘官威’都约束在‘法’的框架内,无异于要扭转千年的积习,触动无数人的既得利益与思维定式。其难,不亚于移山填海。”
“难道就无计可施?只能任其自流,让新律成为另一堆故纸?”李瑾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甘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狄仁杰摇头,目光悠远,“只是需得明白,此乃百年大计,甚至数百年之大计。非一朝一夕,一人一代之功。殿下、老臣、文学馆诸同僚,乃至支持新法的朝野有识之士,我辈所能为者,不过是开其端,立其基,播其种。”
他缓缓道:“殿下所见种种弊端,正是这‘开端’之难。有阳奉阴违者,需以监察、考绩、惩处,树其威;有借法肥私者,需以更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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