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甲碰撞声由远及近,铁靴踏在湿石板上的响动沉闷而整齐,像一面正在收紧的鼓。
这一片街巷已被火光照亮半边天,跃动的光影将屋檐、树梢、巷口的石敢当都映得忽明忽暗。裴叔夜立在檐下的青石踏跺上,望着那一片渐次逼近的光潮——是官府追剿劫狱的官兵。听这动静,怕是将半城的戍卫都调来了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退,依旧静立着,像一尊泊在夜雨里的石像,等着潮水漫到脚边。
身后是紧闭的雕花门,门板上浮雕着五蝠盘寿的祥纹,蝠翼舒展,似要携福而去。可此刻,那层糊门的素绢上,却映出屋内两道僵持的身影,杀气重重。
“义父……义父!您莫糊涂啊!裴叔夜已满盘皆输,您怎能……怎能帮着外人对付孩儿?”翁介夫的声音嘶哑发颤,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,徒劳地扭动着。
“我的儿啊……”四明公缓缓绞动手中的铁链,镣铐相碰,发出冷硬的碎响,“你的提议,确实很诱人。子子孙孙,香火不绝……可为何是我受千夫所指,而你却能长命百岁、儿孙绕膝?这叫人……好生不痛快。”
他一步步走近,影子投在翁介夫惨白的脸上。
“裴叔夜都跟您胡诌了什么?!他这是穷途末路、狗急跳墙!您若杀我,您与他皆是死罪难逃!义父……听孩儿一句,我送您回去,今夜之事,就当从未发生!”
四明公嘴角扯起一个枯槁而瘆人的笑。
裴叔夜对他说了什么?
裴叔夜说——我给你一把刀,先杀翁介夫,再来杀我,你的仇人全能跟你一起下地狱,你愿不愿意?
四明公岂能不恨?对这义子的一朝心软,换来的却不是颐养天年,而是镣铐加身、尊严尽碎。可他这一生残缺了大半,连死都被太多执念牵绊着。当初徐妙雪戳破翁介夫想在狱中害死他的真相,提议联手时,他并非不心动,也不是舍不得毁掉翁介夫,而是怕——怕自己这把老骨头,根本拼不过。
纵然他指证翁介夫是自己的义子,是泣帆之变真正的始作俑者,可如今宁波府上下,早已尽在翁介夫掌控。他的话真能上达天听吗?
翁介夫既能对冯恭用刑讯逼供,又怎会对他这无根老朽手下留情?
他最在意的,终究是这副残缺躯壳,最后那点可怜体面。
翁介夫是匹恶狼。他没必要再去与狼撕咬,除非……出现一个更凶戾的,恶鬼。
裴叔夜的提议,让他看见了另一种惊世骇俗的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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