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,渭北道上,暑气蒸人
日头正烈。三人踏上河西土地,黄河水声在东,远了。官道西南向,没入平原。驿柳夹植,柳梢在暑风里垂着。
商队铃铛声从身后赶上。那为首汉子一夹骡腹,扬鞭指向西南:“长安?走这道——朝邑、临晋、栎阳,三日至。”
他瞥见高谈圣肩上书箱,又道:“上月相州杜家三位郎君也是打这儿过,往长安赴考去的。”
说罢,青骡蹄声得得,驮着满垛绢帛远了。
高谈圣没接话,只把书箱带子往上挪了半寸。
六月初十,午后。
长安城东北,通化门。王一婷仰头望着那城门,久久不语。
她从蔚州来,从太行山脉来。她见过太行之巅的云雾,见过飞狐口的险峰,见过恒山绝顶的松涛—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门。
城墙不是土筑的,是青砖,每一块都有半人高,密密匝匝,自地平线拔地而起,直直楔入天际。
城楼三层,飞檐如翼,檐角悬着铜铎,风过时铮铮然。门洞三孔,正中一孔阔可并驰四车,两侧各一孔容驮马徐行。门前立着四十二名执戟卫士,甲胄鲜明,日影下耀如银鳞。
不是城。是山。是人叠起来的山。王一婷忽然明白了,为何蔚州人说起“进长安”,总带着一种她从前不懂的神情。
那不是羡慕,也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是山民望见大海,望见平原。
雄澜亦在望。他望的不是城墙,是城门下的人。
进城的,出城的,推车的,挑担的,骑马坐轿的,徒步赤脚的。有僧人,有道士,有胡商,有昆仑奴。有衣锦绣者昂首直入,有衣褐衣者垂首侧行。有妇人抱子,有老叟负薪,有少年书生挟卷,有壮年军汉悬刀。
千人千面,无一相同。但雄澜只觉,这千人千面,竟都生着同一副神情。是着急。
急着进城,急着出城,急着寻人,急着谋生,急着求官,急着发财。急着活着。书生喃喃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
王一婷道:“我在蔚州时,常听父亲说,京兆郡得有几百万人口。我总不信。此刻信了。”
高谈圣道:“还不止。隋承周祚,定都大兴,城周六十七里,东西南北各三门,共十二门。通化门是东面北门,自山东、河北入京,多由此入。”
王一婷道:“你连这个都背了?”高谈圣道:“既来长安,岂能不先识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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