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密须再往南,山势便陡然险峻起来。
幽山蹲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,脊背上驮着终年不散的雾气。
秦国的第二道防线,就横亘在这苍青色的山脊上。
幽山关隘。
旗帜从箭楼上升起时,最先看见的总是那轮月——不是满月,是残月,细细的一钩,弯向左边,绣在深赭色的帛上。
那绣工算不得精细,针脚粗犷,却在每个黄昏都活过来似的,随着旗面起伏,一沉一浮,像是真的要从西天边坠落下去。
从那里来的人常说,这残月是有来历的。
当年义渠人的铁骑踏过密须,直逼幽山,秦人在这里死守了三个月。
最后那一夜,正是残月当空,月光寡淡,寡淡得照不清敌人的影子。
可就是借着那点寡淡的光,斥候发现了义渠人绕道的踪迹,一仗下来,幽山保住了,义渠人退了。
天亮时,有人看见守将跪在焦土上,朝着西天边那钩快要落下去的残月叩首。
后来,幽山的旗上便有了这轮月。
“不是满月,”老人都这样解释,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旗角,“满月太满,满了就要亏。残月不一样,残了,就往圆里走。”
这话听着玄,可幽山的士卒们都信。
他们守在这雾气弥漫的山上,一年又一年,看着旗上的残月在风里鼓荡。
有时雾气太重,旗隐在白茫茫里看不见,只剩那钩月浮着,像悬在半空,像永远落不下来。
新来的兵丁夜里站哨,猛抬头看见,常要愣一怔,以为是天象。
幽山令站在旗下,双手交叠于腹前,纹丝不动。
他的身后,来自幽山的官员们也都站着,没有一个人动。
秦池的旗帜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青。
那青色深得近乎墨,却又隐隐透出一层水光,是织进丝线里的白纹在作怪。
旗面上绣着一汪泉水,并不大,只在旗心偏下的位置,用白线密密匝匝绣出涟漪的形状。
那涟漪层层荡开,最外一圈几乎要漫出旗面,却在边缘处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住了。
旗手是个精壮的年轻人,大冬天里竟是赤着半边膀子,露出黝黑的肩头。
他双手握定旗杆,站得笔直,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幽山旗帜上瞟,那里绣着一轮残月,和他们秦池的泉水一样,都是西垂才有的徽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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