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三十一年,乙巳。这一年何成局七十六岁。
十年了。从甲午战败到马关条约,从菜市口到八国联军,从辛丑条约到恭亲王离世,他经历了这十年里的每一道坎。每一次以为熬到头了,就会有更坏的消息从北边传来。但他还站着。何府还站着。联市商团还站着。十七个孩子,一个都没少。
他站在书房的窗前,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。信是从香港寄来的,何静的笔迹——十一岁那年他把家书送到香港,何静坐在怡和洋行的高脚椅上用英文跟何辩说“继续”,如今何静已经二十一岁,是联市商团驻香港的正式代表,英文好到英国领事馆的参赞都以为她是在伦敦长大的。
信里说,孙中山在日本东京成立了一个叫“同盟会”的组织,提出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,创立民国,平均地权”十六个字。香港这边的报纸已经登了,英国人的态度很暧昧,不表态也不镇压,似乎在观望。何静在信末用她一贯干净利落的英文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Father, this time is different.”
何成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后花园里,何甘正蹲在池塘边看锦鲤。她今年十二岁,个头已经到何成局肩膀了,两条小辫子梳得整整齐齐——是何清给她梳的。何甘自己也会梳,但她更喜欢让姐姐们帮她梳,何清梳得最端正,何芳梳得最花哨,何慧梳得最快但容易歪,何忆梳得最慢但一根碎发都不会漏。何甘不在乎谁梳,她只是享受姐姐们围着她转的那一小会儿。
何继祖从游廊上跑下来,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,分给何甘一串。何继祖今年十四岁,个头已经跟何安差不多高了,说话的声音正在变声期,粗一句细一句的,每次开口都先把何甘逗笑。他去年正式拜在黄飞鸿门下学洪拳,何岳代师授艺,对这个侄子毫不手软,每天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拎起来扎马步。
何甘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出来一块,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。何继祖没听清,低下头凑近她嘴边,何甘把糖葫芦咽下去,又说了一遍:“我说,爷爷的生日快到了。”
何成局在窗前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八月十二,何成局七十六岁寿辰。
何府花厅里摆了五桌。何成局坐在主位上,左手边是余姚姚——她今年七十二岁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腰背依然笔直。右手边是秦舒云——她今年七十四岁,头发也全白了,但算盘珠子拨得比年轻人还快三分。十五房姨娘按年龄依次落座,有的头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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