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十八年,春。
冬雪消融,草木初萌,但春寒料峭,仍带着侵骨的凉意。上阳宫中,李瑾的病体如同这乍暖还寒的天气,不见起色,反添沉疴。太医私下已向太后奏报,太上皇沉痾难起,恐难久持,需早做准备。消息被严密控制,但宫中敏感的气氛,依然让少数核心人物心知肚明。
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,一个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的访客,来到了李瑾养病的暖阁。
来者是太子李显——不,在武媚娘正式退位、还政于帝之前,他依然是太子,但朝野皆知,这不过是时间问题。年近四旬的李显,已不复当年那个有些懦弱、在强势母亲阴影下谨小慎微的青年。多年的太子生涯,虽无太多实权,但耳濡目染,加之武媚娘有意让他参与一些礼仪性和不太重要的政务,也磨砺出几分沉稳气度。只是眉宇间,仍隐约可见一丝挥之不去的、在巨大权力阴影下形成的谨慎,甚至可说是某种隐忧。
他的到来,是奉了武媚娘的旨意。用意不言自明:是时候让这位即将继承大统的储君,与对帝国过去数十年影响至深、且拥有某些“特殊”想法的太上皇,进行一次可能是最后的、深入的交谈。武媚娘自己,在经历了上次与李瑾关于“定规”的探讨后,似乎也陷入了一种矛盾的沉思。她未必认同李瑾那些“离经叛道”的念头,但或许,她希望儿子能听到另一种声音,哪怕只是作为参考,作为警示,作为未来某个时刻可能需要的、不同于她自身强硬路线的备选思路。
暖阁内,药香浓郁。李瑾半靠在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面色枯槁,唯有一双眼睛,在见到李显时,依然努力亮起温和的光芒。
“显儿……来了。”李瑾的声音虚弱,带着痰音,抬手示意他近前,“坐。”
“儿臣……参见亚父。”李显撩起袍角,在榻前早已备好的锦墩上恭谨坐下,沿用着旧日私下亲近时的称呼。他看着李瑾病骨支离的模样,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哀戚。对于这位并非生父,却自他幼年起便常伴母后身旁,教导他读书,在母亲雷霆震怒时偶尔回护,且为大唐开创永昌盛世立下不世功勋的亚父,李显的感情是复杂的。有敬,有畏,有依赖,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——因母亲与亚父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君臣、甚至超越寻常伴侣的紧密关系,也因亚父那些偶尔流露出的、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深邃思想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李瑾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,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李显,“有些日子没仔细看你了……气度,愈发沉凝了。好,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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