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二年春。
熬过第二个严寒的冬天,徐妙雪终于能彻底摆脱轮椅了。当年她被弃于水牢竟因祸得福,污浊的盐水虽然腐蚀伤处,水的浮力却无形中承托了伤处,避免断裂的筋络在挣扎中进一步撕裂。
只是当时宁波府的名医皆摇首叹息,道是“筋形已毁,气脉难续”,纵有千金方、断续膏,也难使断裂之筋再续如初。不过裴叔夜大概是预料到徐妙雪外伤极重,提前安排了一位暂居濠镜澳的西洋医士赶赴宁波府。
那番邦医士全然不通什么经络气血之说。在他眼中,人体不过肌、筋、骨、皮层层相构,他随身带着一卷牛皮书,上面画着骇人的外科解剖图。总之,这位医士剑走偏锋,为徐妙雪进行了一场手术,他用白酒清洗创口,并以煮沸的亚麻线缝合筋膜,过程极其鲜血淋漓,一时也见不出效果,但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。
又有经验老道的大夫以特调药油为徐妙雪推拿小腿,活其淤血,通其滞气,防肌肉萎枯。那双腿竟真如枯木逢春,一日日有了知觉,渐能着力。
说起来,徐妙雪生病的日子里,还是三姐裴玉容来帮忙照顾她的,大概是同病相怜吧,她最知道腿脚不便的痛处在哪里,帮徐妙雪免了不少无端的苦楚。
裴玉容自郑应章去世后便出家为尼,正好躲过了郑家最后倾覆的悲剧,当初她将体己钱托在徐妙雪那儿,这些私蓄阴差阳错逃过抄没,如今她有钱有闲,晨钟暮鼓间自有一番清净逍遥。
在这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,历时一年半的泣帆之变重审案,终于尘埃落定。
此案越闹越大,卷进了一省巡抚和布政使司的官员,甚至还出了人命官司,整个浙江风声鹤唳,朝廷直接从南京调来一整套的三法司班子接手此案,不许任何当地官员参与。
官员们在甬江旁租赁了一个僻静的院子,将嘉靖二十八年的兵部调令、夜巡簿、当年阵亡官兵的名册,海商船队的货单、税引、往来书信一一比对,那些刻意抹去的线索,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,渐渐显露出真实的轮廓。更多的证人被寻回,有人须发已白,但乡音未改,颤抖着在证词上按下鲜红的手印。
泣帆之变开战前无数的不合理之处、陈三复被匆匆枭首的不合法之处重新被提及,每一样证据都很确凿,但兹事体大,翻案的程序都走得滞涩如行泥淖。
最难的并非查实,而是定罪。翁介夫已死,四明公下狱,可他们曾经所代表的却是朝廷在东南沿海的禁海态度,还有陈三复又该如何定义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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