熙宁六年七月末,运河上。
官船破开浑浊的水浪,向北而行。船舱里闷热难当,顾清远推开舷窗,带着水腥气的风涌进来,稍稍驱散暑气。苏若兰在整理行装,将江南带来的茶叶、丝绸一一归置,动作轻柔却透着心事。
“若兰,”顾清远回身,“你若不愿回汴京,现在掉头还来得及。”
苏若兰停下动作,抬眼看他:“清远,这话你问第三遍了。我去哪,从来只取决于你在哪。”
顾清远心中歉疚,走过去握住她的手:“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安定。”
“那就等安定那天再说。”苏若兰微笑,“况且,云袖还在汴京,我也放心不下。”
提到顾云袖,顾清远想起妹妹在医馆的来信。楚明重伤后一直在她那里医治,如今已能下床走动,但武功尽废,左腿落下残疾。信中说,楚明沉默寡言,整日对着窗外出神,只有提到“天眼会”和曹评时,眼中才会燃起火光。
“楚明那孩子,”顾清远叹道,“被我们拖累了。”
“是他自己选的。”苏若兰轻声道,“赵大人选他做密探时,就该知道有这一天。就像你……当初查‘重瞳’时,也该知道不会太平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让顾清远心中一痛。是啊,从他踏入“重瞳”案那天起,平静的生活就成了奢望。
船过苏州,码头喧嚣。顾清远站在船头,看着搬运货物的脚夫、叫卖的商贩、巡逻的胥吏。江南富庶,民生却未见得多好。他听见几个脚夫抱怨:“漕司新规,货船查验又多三道手续,耽误一天就少挣一天钱。”
“何止,”另一个接话,“市易司强收丝绸,价钱压得比成本还低。再这么下去,咱们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顾清远皱眉。王安石的新法,在汴京听来是富国强兵的良策,到了地方却成了扰民苛政。他想起沈墨轩说的赋税加重,看来并非虚言。
正要回舱,忽见码头人群中,一个身影一闪而过。青衫,斗笠,侧脸有疤——是曹评?!
顾清远心头一紧,立即吩咐船夫靠岸。但等他下船挤入人群,那身影已消失在人海。他在码头寻了半个时辰,一无所获。
“大人看花眼了吧?”随行的老仆道,“曹评如今是朝廷钦犯,怎敢在光天化日下露面?”
顾清远摇头。他不会看错,那人就是曹评。虽然只见过画像,但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伤疤太显眼——据说是曹评年少时与人斗殴所留,曹太后曾请御医诊治,终未能完全消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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