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深了，垅田空了，晒场的谷堆也分净了。镇政府院里的梧桐落了叶，风一过，满地沙沙响。陶爱民独对一盏灯，把这一季的账从头捋了一遍。他有个习惯，事办完了，不见得高兴，先关起门来算账。热闹的时候最容易飘，得在没人看见时，自己跟自己算清。这样的习惯，他早年就养成了，那时他管的盘更大，一笔错，底下就是成千上万的人，容不得半点糊涂。旁人庆功的酒他没去凑，马建国来喊过一回，他推了。庆的是果，他要算的是根。根稳了，果才年年有。他太知道，多少人栽在果上飘了，根却空着，风一吹就倒。
头一笔，是那个沉甸甸的数。全镇农户这一季，比交粮站多收了四百七十万，合着数字写，是470万。这笔钱，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，是三千亩田、二十七户人、一季的汗，一粒一粒堆出来的。可他没把它当成功劳，只当成一道起点。
他把米价三档并排写在本子上：农民原卖价0.62，粮贩转手价1.4，上海超市价3.8。这三档，像三根竹节，中间那段最肥。协会统收保底1.05，比0.62高三毛七，砍掉的，正是1.4那层被中间人掐走的肥油。农户多收的，是原本就该在自个儿兜里的。他盯着这三档数看了半天，想起早先画的图——断在哪、怎么断，门道他心里亮堂。如今这把锹，总算斫在了节骨眼上。
他又想起上海那头何志远的话。超市里这米标到3.8，买的人图的是实在，可那3.8里，层层加价，到农民手里只剩0.62。协会直供，把中间那几道手砍薄了，农户拿1.05，上海那头拿的也比倒手前公道些。这中间的缝，他捋过多少回，如今总算让农户沾上了。可他也警醒，3.8那头若哪天换个法子压下来，1.05也悬。渠道要年年护，不是一锤子买卖。
第二笔，是扩的面。头一年他只敢试二十七户，亩数控死在三千亩内。可全镇八个村、137个组、4.7万口人，这一季的470万，不过是开头。他算过，若逐年推开，先邻村、再全镇，亩数翻几番，农户兜里多收的，就不是几百万的事。他还画过一张推演表，头年三千亩，三年若能到一万五千亩，农户多收的就该以千万计。可扩，要稳，不能一口吃成胖子。他这辈子见得太多贪快贪大、账没算清就迈腿、迈出去收不回的，那教训，他记在骨头里。
第三笔，是镇的底子。全镇386万财政，620万债，农民人均纯收才892元。这386万财政，听着是个数，摊到八村137个组，到每户头上薄得可怜；620万债压在头顶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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