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室嘩然。那畫是太傅心頭肉,當年以九百兩紋銀購得。孩子又指多寶閣上擺設,如數家珍:“宣德爐是真,內膛砂音清越;這尊白玉臥鹿卻是遼代改件,鹿角原本斷裂,匠人重新打磨,紋理走向全謬了;至於那方端硯...”他竟笑起來,“分明是祁門石仿造,諸公日日賞玩,竟無人見石眼乃犀角粉黏嵌?”
字字如刀,削得滿堂朱紫面色青白。偏他神態天真,彷彿在說“今朝梅花開得真好”。忽然窗外傳來更鼓,孩子躍下錦墩:“亥時三刻,該背醫書了。”
三、夜譚
眾人哪裡肯放。太傅親自執壺斟酒:“小公子方才說讀醫書,可曉得《黃帝內經》?”
“不才剛讀到《靈樞·本神》。”孩子就著太傅的手飲了半盞梨花白,頰泛桃紅,話卻愈發清晰:“所謂‘天之在我者德也,地之在我者氣也’,德流氣薄而生者也。譬如岳丈您——”
他忽然起身,踮腳按住太傅腕脈。冰涼指尖搭在關寸,半晌輕嘆:“肝木過亢,心火浮越,子時必發頭眩。近日進補的野山參,快停了吧。”
太傅驚得酒杯傾斜。這隱疾他從未示人,每夜子時確有天旋地轉之苦。孩子又踱到吏部尚書跟前,也不號脈,只望了望面色:“大人左頰頷車穴色青,定是風痰阻絡,右臂舉不過眉——可要針灸方子?”
尚書手中蜜柑滾落在地。他右臂風痹已三年,御醫束手,這童子竟一眼看破。
暖閣裡漸漸沒了笑語。紅燭嗶剝聲中,七歲孩童負手巡視,竟如醫官查房。指點某人胃有積飲,提醒那位肺燥咳血,最後停在翰林掌院面前,歪頭看了片刻:“老先生夜讀時,是否常覺字跡模糊,睛明穴酸脹?”
掌院下意識點頭。
“銅燈煙燻,蠟炬搖紅,最傷目力。”孩子從懷裡掏出個錦囊,倒出三顆琥珀色藥丸,“決明子、青葙子、枸杞子蜜煉,每夜含化一丸。只是...”他眨眨眼,“以後莫在他人畫作上題跋了,您那筆狂草,實在暴殄天物。”
掌院老臉漲紅——他確有在名畫題跋的癖好,太傅珍藏的李公麟《五馬圖》便毀在他一首長詩下。
四、淵源
雪又簌簌落下來。孩子憑窗望了會兒夜色,忽然道:“岳丈可想知道,晚生為何闖宴?”
太傅肅然:“正要請教。”
“為還一幅畫。”孩子從燕尾服內袋取出卷軸,僅一尺餘長。徐徐展開,竟是絹本設色《墨梅圖》,枝幹如鐵,花萼含霜,題識“王元章為岳鵬舉寫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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