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啪嗒啪嗒,像山雀在竹枝上跳跃,轻快悦耳。
辛弃疾收回目光,铺开纸张,研磨起身。墨是松烟墨,磨起来有淡淡的松香萦绕鼻尖。他提起笔,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,悬腕,落笔——
《鹧鸪天・博山寺作》不向长安路上行。却教山寺厌逢迎。味无味处求吾乐,材不材间过此生。宁作我,岂其卿。人间走遍却归耕。一松一竹真朋友,山鸟山花好弟兄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,他的笔锋微微颤抖。“山鸟山花好弟兄”——是啊,如今他的“弟兄”,不再是耿京、贾瑞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,而是这山中的一草一木、一鸟一石。这究竟是一种解脱,还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悲哀?
他放下笔,走到书架前,打开那个紫檀木匣。
古剑静静地躺在杏黄色的锦缎上。剑鞘乌黑,剑柄缠裹的牛皮已被岁月磨得发亮,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——那是血浸透后留下的痕迹。他握住剑柄,熟悉的重量传到掌心,那种感觉,就像握住了一截过往的时光,握住了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。
他没有拔剑,只是这样握着。
剑是有记忆的。它记得山东的烽火,记得长江的波涛,记得五十骑踏破金营的月夜,记得飞虎军操练时震天的呼喝。这些记忆通过剑柄,丝丝缕缕地传递到他的身体里,在他的血脉中奔涌、冲撞,最终沉淀成眼底深处那一点不灭的火光。
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,辛弃疾搬了竹椅,坐在洗剑泉边。
这泉是他移居瓢泉后发现的,水质清冽甘甜。他在泉眼处凿石为池,池边种了几丛菖蒲。池水终年不涸,倒映着天光云影,也倒映着他日渐苍老的面容。
他取来木盆,注满泉水,将古剑平放其中。剑身入水时,发出极轻微的嘶声,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。他用细麻布蘸了水,从剑格开始,一寸一寸地细细擦拭。
这个动作,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。
二十三岁那年,在从金营返回南宋的途中,每夜宿营时,他都要这样拭剑。那时剑身上常有血垢,需得用力才能擦拭干净。年轻的副将问他:“将军,剑擦得再亮,明天不还是要沾血吗?”
他头也不抬地回答:“正因为明天要沾血,今天才要擦亮。这是对剑的尊重,亦是对敌手的尊重。”
后来在江阴任上,他依然每晚拭剑。那时剑已很少出鞘,可擦拭成了习惯,成了他与过往保持联系的一种仪式。有一次,范氏忍不住说:“官人,您现在是文官了,还天天擦剑做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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